2001年8月28日 星期二 多云转阴雨
心情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沉重:下午在宝山新长江饭店开会,突然收到婉芬拷机,告之父亲胃部疼痛,上午做胃部吞钡透视,医生怀疑是"MT转移"。于是急忙打电话给医院的朋友请教"MT"为何症?医生告诉我,MT是恶性肿瘤的简称。听到这一消息我顿时惊呆了,因为自己的带状疱疹尚未痊愈,这个双休日没有到父母处去,想不到才过了三天,父亲的病情恶化到如此程度。
由于自己身在宝山,已是晚上10时了,无法赶到父亲处。母亲说,父亲现正发着高烧,十分痛苦,要求马上住进医院,只能电话与同仁医院的朋友联系,医院答应今天晚上送急诊室留察,明天再送进病房。婉芬说,她已托人让父亲住进铁路中心医院,这下略略放了心。
但整个晚上已无法入睡,总担心父亲有什么不侧,脑子里总是闪现以往与父亲相处的日子的一些事:从自己小时因患股部淋巴结,父亲深夜背者我去同仁医院看病的情景;到自己前年开痔疮住院时父母来看我……虽然我知道人总有一天要死,但我却不愿自己的父亲这么早(才73岁)就离我们而去。窗外的雨下了一夜,我的思绪一刻没有停过,明天等会议一结束,马上去医院看看父亲。
2001年8月29日 星期三 阴有雨
幸好自己不相信迷信,否则今天的事真难以相信了:下午赶到铁路医院,父亲正在休息,从表面看精神尚可,他告诉我已有一个星期未进食了,无论什么东西吃下去,马上就吐出来,现在感到肚子有点饿,我连忙出去买了一些饼干、点心。谁料,他刚喝了一口豆奶就感到恶心,见此情景,自己的心顿时感到抽紧,这是一个不好的症兆:大凡胃癌到了晚期,吃不下任何东西,只能活活饿死,由于要赶到单位去,只能匆匆劝慰了一下父亲就去了。
回到家,儿子发高烧,体温39°C,连忙带他去医院,经医生诊疗为上感,打了针吃了药回家。谁料,妻因中午吃了几只月饼胃部不适,拉肚子,原想忍一忍,但差不多十来分钟上一次厕所,人痛得站不起来,只能再次送她上医院,医生说是急性肠炎,吊盐水至午夜十二点,这一夜自己又没睡好,为父亲、妻子、儿子担心,幸好自己尚可,否则全家人全部都要倒下去。
为什么家人会在同时间同时生病?
2001年9月2日 星期日 晴
昨天和丽霞、赵捷一起到医院去探视父亲,父亲正在吊针,大汗淋漓,体温高达39°C,一副痛苦的样子,见此情景我的心里十分难受,赵捷也动了真情,他握着父亲的手,连连问道:"公公,你哪里难过?"差一点要哭出来……
我真担心父挨不过去,回来后一直没睡好,一直做梦,梦到自己在写父亲的悼词,难道父亲就此要离我们而去?等到早上醒来,人非常疲劳。我希望父亲能挺过去,再与我们相处几年,因为他今天才73岁,无论如何活到80岁,这个要求并不算高。过去我觉得自己的父亲很平常,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,但近几年我感到父亲很能干,自他退休以来,办起了自己的公司,十几年来公司一直能运转着,而且养活了德荣一家,在我买房子时,给了我二万元资助,估计妹妹她们也都得到了父亲的资助,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。也许到我老了,可能我就没有这个能力。
父亲辛辛苦苦了一辈子,直到今天他仍然在工作着,虽然人在医院,但公司里的一些事他仍在操心,一点福也没享到,老天爷就要召他去,叫我们做子女的怎么忍心?
2001年9月5日 星期三 晴有阵雨
下午办公室同事郑秀兰和徐立鹤到医院去探视父亲,回来对我说:"你爸爸’卖相’不错,人看上去也很精神,不像是患了绝症的人。"当时听了这话,自己心里曾产生过一丝幻觉:也许医生的诊断有误,父亲不是什么绝症,而只是一般性胃炎。
但这个幻觉才过了三个小时没,一个不幸的消息便似乌云笼罩了我的心,下班回到家,母亲打来电话,告之父亲昨天做的核子共震的化验报告出来了:肝肿瘤晚期。在电话中母亲的声音带着哭声,她说婉芬下午拿到报告后,忍不住悲痛,连忙回到家大哭,在医院里怕父亲看出真相,还安慰父亲说片子里表明肝部没事。我急忙赶到医院,见父亲神态还好,显然还没有知道真相。不一会儿,德芬夫妻也来到医院,德芬来之前也在家里哭了一场。
怎么办呢?对此我束手无策。医生说,父亲的肝癌是转移来的,但病灶在哪里?至今也未找到,明天医生给父亲做肠镜,后天还要做胃镜,只是父亲又要吃苦了。
2001年9月6日 星期四 晴转多云
由于晚上要赶一篇情况汇报,今天没有到父亲那儿去,丽霞去的。虽然在灯下笔耕,但一颗心时时牵挂着父亲的病。霞回来说父亲今天做了肠镜,肠子没有什么问题,看来他的肝癌不是肠子转移过去的,等明天做了胃镜才能知道是不是胃部转移的?
听霞说,婉芬问过医生,父亲的病有没有救?医生回答父亲的生命大概仅能维持三个月左右,三个月时候很快,到那时父亲将与我们永别,我不知自己能否承受得这一痛苦的诀别?母亲昨天在电话中说,父亲的病至今没花了多少钱,有点心不甘,一定要尽一切可能抢救。我感到母亲的这句话相当有道理,不到山穷水尽,绝不能放弃抢救,即使没有回天之力,也能尽最大可能减轻父亲的痛苦,尽我们子女的最大孝心。这一辈子,我是无法回报父亲的恩情,只有在他最后的日子里,多陪伴他,这样自己的心里才会好受些。
2001年9月8日 星期六 晴
赶在早上8时到铁路医院,医生正在查病房。我找了一下父亲病房的主任医生,询问父亲的病情,医生说父亲的肝部已经很糟糕了,但至今找不到病灶由何处将癌转移到肝脏的,所以不能对症下药,具体情况要等星期一做了胃镜才能知道。
我看到父亲太可怜了:早上我与母亲在吃早点时,他见我们吃肉馒头,十分馋,便让母亲将馒头沾有肉汁的地方撕些给他吃一点,然而仅仅吃了两小块,胃部就十分难过,恶心,一直挨到下午,将吃下去的馒头全部吐掉了才舒服。现在他已不能吃任何东西,生命仅靠每天打吊针,这样能坚持多久?
中午时我请母亲和婉芬吃饭,特意给母亲点了几样她爱吃的菜,母亲嫌太贵,但我劝她说,趁现在还能吃的时候就好好吃一点,如果真到了吃不下去的时候,就象父亲目前的状态,想吃却什么也吃不下去会后悔的。席间,母亲说如果父亲去了的话,她也会不了多久,说着母亲流下了眼泪,见此情形,我的眼泪也忍不住,但为了不让母亲难过,强忍着。母亲说起她在我们还小的时候,一直尽力呵护着我们,现在年纪大了,见到我们都已成家立业,却不能与我们共享天乐,心中十分悲伤。因此今天这顿饭使我感叹不已,虽然生老病死是客观事实,但一旦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,我真是难以接受。今天晚报上有一篇文章,写到亲人诀别时觉得是泰山倾倒,星辰坠落,江河止流,我觉得那位作者的感受是相当真切的。
2001年9月10日 星期一 晴
下班后正准备去医院时,婉芬来电要我赶到吴淞路母亲处,说是共同商议一下父亲的病情该如何处理。上星期五,父亲做了肠镜,肠部没有什么问题,今天又做了胃镜,胃部也没发现病灶,这表明父亲肝部的肿瘤已排除了由肠胃转移的可能,现在已可确定父亲的病灶还是在脑膜瘤转移过来的。据医生说,明天就要作出决定:到底是父亲化疗还是保守疗法?如果做化疗(介入疗法)父亲的身体肯定吃不消,可能就此再也坐不起来,如果做保守疗法,也许生命还能维持几个月。
中午时候,与同事小叶聊了一下,她的爷爷也是肝肿瘤,动了手术,也吃了昂贵的药,但回天无力,结果拖了两个月她爷爷还是一命归天。据小叶说,肝肿瘤病人临死之前十分痛苦,一是饿死二是痛死,人瘦得皮包骨头,肚子却肿得要命,而且由于小便排不出,人体浮肿,放射痛使病人难以忍受。根据她的经历,认为在病人患肝肿瘤晚期还是以保守疗法为妥,可以尽最大程度降低病人的痛苦。
在母亲处,婉芬夫妻及我与母亲商量了一下,决定还是给父亲采用保守疗法,医生建议我们自己去买一些增强免疫力的干拢素,听说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有这种药。自己去买比医院供应的要便宜些。明天我就找寻关系,无论价格怎么贵,拼着最后一线希望也要搏一搏。婉芬去后,我又陪母亲说了一会儿,母亲十分悲观,她又说一旦父亲去了之后,她也不想再多活下去了,并说了许多以往与父亲相处日子里的种种事,我只能尽力加以劝说,我不想这么快就与父母生死分离。父母毕竟养育了我们,这一辈子我还没好好报答他们,总要尽尽儿子的孝心。丽霞说,与她父母相比,我的父母太辛苦了,且不说要养育我们五个子女,而且收入也比较少,父母能做到这一点太不容易了。
越是心烦的时候越是事多,长顺路房客打来电话,告之煤气灶烧起来了,要我们明天过去看一下。
2001年9月11日 星期二 晴有阵雨
事情办得相当顺利,使我在绝望之中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:上午我在局里的同事中打听谁认识生物研究所里的人,结果唐存法说他有熟人,下午一起到该研究所,以每瓶28元的价格买了15瓶干拢素,比出厂价整整便宜了15元一瓶。听那位医师说,人体癌细胞有三种,一种是死细胞,即胃癌、子宫癌、肺癌等,都能手术治疗;一种是淋细胞,主要是肝癌,极其危险的癌;还有一种是未分化细胞,即白血病。后两种癌都是很难治愈的。我父亲患的正是两种危险癌的一种,使用干拢素主要是增强人的免疫力,能否奏效则要看个人的运道了。
下班后匆匆赶到医院,父亲听说了药的价格,连说太贵了,说不需要打这么多针。这不由使我感慨万分:已经到了这种程度,父亲还在心疼钱,父亲对自己太节俭了。回想起以往我们到父亲处,他总要叫母亲去买些鸡、虾什么的招待我们,有时陪我们到附近饭店去吃饭,然而如今,他已躺倒在病床上,对给自己治病的药还这么斤斤计较。
今天的父亲显得十分难受,人虽躺在床上打吊针,脸上却满是痛苦的表情,不断地呻吟着,扶他起来坐一会儿,不到五分钟又要我们扶他到床上去躺着,说"坐不动了"。听婉芬说,父亲虽然一天吊6瓶生理盐水,却小便很少,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,肝癌病人到了最后的日子,小便都到皮肤中去了,难道父亲这么快就出现了这种症兆?他上个月28日才住进医院,迄今才半个月。我不由在心中默默呼叫:老天爷,你开开恩吧!让我父亲再多活一段日子,至少活过今年;过去人们常说3、6、9是关口,父亲今年73岁,难道真是一道越不过的关吗?!
自己已有三、四天大便后出血,昨天去医院检查了一下,医生说是肛裂,同时又有痔疮了,早上大便后鲜血淋漓,地上也滴了血,医生让我休息,可我怎么能休息得下?今天要给父亲买药,还要去长顺路调换煤气灶(新买了一只煤气灶)。争取晚上早点睡,不能让自己也垮下来。
2001年9月12日 星期三 晴
下班后去医院,婉芬说父亲的体温上升到38度。我说这是打了"干扰素"后的正常反应,但父亲坚持要医生给他使用退热药,我则劝他忍受一下,这也许是"干扰素"在起作用了。时至今日,我们仍瞒着父亲,不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,因此直到今天父亲还认为他是胃病。
由于直到目前,医生还弄不明父亲的肝癌是从何处转移来的,只能采用保守疗法,因为以父亲目前的情形,已不能适应化疗或照光等直接疗法。明天我要去崇明开会,只能让丽霞代我前去探望,我现在放心不下父亲,万一就在我离开上海(市区)期间,父亲的病突然恶化,连最后一面也不能见上,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。
父亲虽然已病到这个程度,但他仍惦记着我星期六(15日)要参加公务员考试,因此,再催我早点回去,并说考试前不要来看他,等考完试再来医院。我真的十分感动,人们常说"父母为子女是尽心尽力,子女对父母则难以如此。"我此刻体会到这话真是千真万确,虽然自己已五十三岁了,但不说是父亲还是母亲,对待我仍能象小时侯那样呵护。回想自己对父母的态度,有时想想真是惭愧,除了不能尽到儿子的孝道,平时对父母的态度也是值得自己汗颜的:保持着一般礼节性拜访,送些小礼品。在这一点上,我比不过婉芬。所以我对父亲说:“虽然你这次得了重病,但幸好婉芬退休了,可以天天来照顾你,否则我们又要上班又要到医院,分身乏术。”
2001年9月16日 星期日 晴
虽然早已入秋,但今天的气温仍高达30摄氏度,早上一到病房,父亲就说病房了很闷,空气浑浊。我只能不停地给他打扇子。临近中午,气温越来越热,父亲说胸口堵得慌,只能让医生给他吸氧气。马上我赶到西藏路的跳蚤市场给他买了一部小台扇,虽然自己热得满头大汗,但看到父亲略略感到舒服些,也就不觉得热了。
今天在病房陪了父亲一天,他的情况仍然不好,一点食欲也没有,连一口水也没有喝过,而且感到背部酸痛,让我给他捶捶背,我让他侧过身,轻轻地给他捏捏、捶捶,他终于安然地睡了近一个小时。但其他时间他则不停地抚摸着肚子,感到腹部胀,我摸了摸父亲的腹部,也感到肚子象充了气似的,真担心他肚子里有了肝腹水。以为父亲已有大半个月没有进食了,照理肚子饿得立当瘦下去,但现在父亲除了肚子不见小以外,其他部位都显得瘦了一圈。
婉芬说,昨天到肿瘤医院去了一次,找到新药品药试验的医生,诉说父亲的病情后,希望医院能接受父亲。但对方说,他们试验的一种新的治癌药品只给那些年龄较小的病人试用,对于大年龄病人一般不接受,而且他们试验的这种新药,一般不对外供应,婉芬问我有没有办法打道肿瘤医院的关节,找找熟人,让他们接受父亲。总之,只要有一线希望,就要努力争取。等明天上班后找找关系。
2001年9月17日 星期一 晴
婉芬真有两下子,今天居然从肿瘤医院搞来了10针治癌新药,医生说,这种针剂目前在试用阶段,有效率在30%左右,不知父亲的病在不在这30%中间,我盼望奇迹能够发生:祝愿父亲打了这针后能好起来!
今天的气温仍达31摄氏度,病房里十分闷热,父亲怕热,昨天买的那只小电扇开着。我感到他可能也觉察到自己的病不只是胃病,因为他问我"全些日子拍的片子上是不是看出我的肝也有点问题?"虽然他的问话被我用别的话掩饰过去了,但父亲一定感觉到了什么。今天他拉的大便中有血,而且除了早上喝过一点米汤外,依然什么东西却没有吃,连婉芬给他买来的治胃癌的"拓木糖浆"也不肯喝。我下班后到病房已是晚上7时了,往日此时父亲的吊针早该吊完了,但今天直到我八时去医院时,他还在吊针,显得十分难过,不停地呻吟着。
我上午给父亲的单位(上海食品机械厂)打了电话,告之父亲的病情,对方显得十分冷淡,倒是我的单位显得十分关心,今天局工会给了我200元钱,表示慰问。
2001年9月22日 星期六 晴
昨天晚上和丽霞一起到吴淞路母亲那儿去了一趟,顺便给她送去一盒月饼。自父亲住院后,母亲明显见老了许多,毕竟是共同生活了50多年的夫妻,见一方患了绝症怎么会不伤痛。因此,我们在关注父亲的同时也要更多地关心母亲,今后要常去母亲处看看,我与丽霞商量了一下,如果父亲去了之后,就将母亲接到我们家里来住,在阳台上装隔离玻璃,把大房间让给母亲住,我们就睡阳台,反正是地板,打个地铺就行了。
父亲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,从昨天起吊针已改从股静脉注射,因为他的双臂静脉已硬化,无法再打吊针了,而股静脉也最多只能注射20天至一个月。从目前情况看,干扰素与婉芬买来的治癌药似乎没什么效,因为父亲的肚子越来越大,肝腹水日日见多,且大便中又带有血块。昨天我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医院的朋友,据说肝癌病人到后期由于癌细胞扩散,会进入肠道,从而使大便带血。现在父亲对天天打吊针已有些害怕,丽霞前天去看他时,父亲说"他现在是活受罪,真想早点死。“确实,父亲自住院以来,已连续打吊针近一个月了,每天吊七、八个小时的药水,这种日子非常难受,但为了延长他的生命,让我们子女能多看他一段日子,只能让他硬挺着,有时想想,我们这种做法是不是有点太"残忍”?不过为了作最后一点努力,只能让父亲继续忍受痛苦,因为我们毕竟是爱着他们,企盼奇迹能够出现——
今天,刘立志领着父亲的老同事小朱到医院来探视,我回避了。因为我在场,小朱和父亲都会显得很尴尬,但父亲似乎很高兴,情绪也好了许多。
2001年9月23日 星期日 晴
今天真把我吓坏了:下午到父亲处去,父亲就一直叫喊"抗不住了!"问他哪儿不舒服,他说从骨头里面酸疼。由于下午婉芬回去了,只剩我一个人,又要给他扇凉又要给他揉背,而父亲仍一个劲地叫着"抗不住了!"我只能去叫医生,医生看了父亲的病历卡,说等晚上八时左右给父亲打一针杜冷丁。这意味着父亲的病已到了最后的关头了,因为杜冷丁一旦启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
听别人说,肝癌病人到了最后,就是疼,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,而且这种疼痛是由肝部放射到全身,到那时杜冷丁二、三个小时就要打一针。为什么父亲的病这么快就到底了?按照惯例,父亲起码要拖三、四个月,而且我们天天给他打干扰素的抗癌针剂。晚上与婉芬通了一个电话,请她明天与医生询问一下。
赵捷明天要到杭州去出差一个星期,我让他抽空去看看公公、阿婆,但他没去,真是不懂事的孩子。照父亲目前的情形,见一次面就少一次,应当十分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。
2001年9月24日 星期一 晴
因为牵挂着父亲的病情,昨夜又没能睡好。上班时,一直感到精神恍惚。直到中午时分接到婉芬的电话才回家安下心来。据婉芬说,父亲昨天的反常表现是因为注射了抗癌针剂的反应,按现在服药后应该给病人用降温止痛药物,但医生没有用,从而使父亲吃了很多的苦。
婉芬让我今天再去给父亲买一些干扰素,下午赶到生物制品研究所买了15支干扰素,与局里商量了一下,派了一辆车将药送到医院。其时父亲正服了退热药,情形比昨天好多了,但是又出现了一个异常:双眼里产生了一些絮状黄色的东西,这是住院以来首次发现的。晚上再次赶到医院,婉芬已回去了,德芬告诉我,这是由于父亲肝腹水引起的,是否会影响视力?
我感到父亲的病是越来越严重,种种迹象表明离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我们目前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尽量延长他的生命。在今后一段日子里,要尽量减轻他的痛苦,好在父亲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病情,只是认为是肠胃有毛病。今天晚报上有一篇讲癌症病人的问题,其中说到病人的精神状态十分重要,如果精神一垮下来则很快就会走的。所以这段时期,对父亲一定要多鼓励,不给他讲明真情则也是一种办法,让他对自己的病情还存在希望,当前主要是肯吃药,肯吃东西,以增强抵抗力。
2001年9月26日 星期三 晴
昨天丽霞回来告诉我:德荣在医院里已将父亲的真实病情告诉了他,并说父亲得的并是家属遗传的,肝腹水已十分严重。父亲听了他的话,顿时显得十分悲观,说"肝有了病就没有办法了。“当时听了丽霞的话,我就隐隐约约感到,父亲的精神也许会垮下来。果真,当我今天下班后赶到医院,父亲已虚弱得不能说话,对我的到来与离去,不作一声,只是用头示意一下。显然,昨天德荣对他说的那番话对他打击太大了,因为直到当天,他还只以为自己是肠胃有毛病,绝对没有想到肝出了问题。德荣真是个"憨棺材”,在这当儿怎么能对父亲说这番话!
婉芬告诉我,今天父亲虚得连步子也迈不开了(昨天还能走着去厕所),甚至连配来的中药也不肯喝一口。虽然今天已停止注射到全身。下午四时给父亲用了一些镇痛药丸,但晚上八时他又感到疼痛难忍。
怎么办?我脑子里一团乱麻:到底是让父亲痛苦地吊着还是让他轻松点早点解脱?等节日放假后与母亲,妹妹她们商量一下再做决定。
2001年9月29日 星期六 雨
从昨天起,父亲开始做噩梦,梦到了鬼,梦到了死亡,半夜常要惊醒,一个人感到害怕,提出要母亲陪夜。这是一个不好症兆,表明父亲的精神已开始崩溃,又自己感觉到去期来临。因为从他住院一个月来,还从未诉说过做噩梦,也从未提出要人陪夜。
今天婉芬去请了群力中药店的医生上门为父亲诊病,由于事先已给医生打过招呼,故医生在给父亲把脉时说其肾亏,开了四帖药,留下话说:如服了药有效去找他,无效则不用再去找他。此外,从今天上午八时开始,已给父亲注射杜冷丁,使父亲能减少疼痛,因为他虽然停止注射"止痛针"(之所以用止痛针这个建议仍为了瞒住父亲),医生同意,但提出到晚上9时再注射,以让父亲能安稳地睡上一夜,早打了恐怕凌晨药效过去了,再次感到疼痛,同时也为了让母亲晚上能抽空睡上一小会儿,毕竟她已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,连续陪夜怎么会吃得消?明天晚上由我陪夜,好让母亲能休息一天。
从父亲目前的情形看,情况已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,肚子里的肝腹水已积得十分多了,压迫胃和心脏,同时人已消瘦了许多,胳膊大腿摸上去已没有多少肉,眼睛也睁不开了,因为眼睛里已有了不少黄色絮状分泌物。同一个目前刚进医院时还能自己行走,陪我们说说话,现在连翻身也要帮忙,我们再怎样与他说话,他不作回答,只是用手示意一下。疾病真是世界上最无情的,它摧毁一个人简直无所不能。中秋节马上就要来临了,这也许是我与父亲共同渡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!
2001年10月1日 星期一 晴
任何药物已无法挽回父亲的疾病了。虽说父亲喝了群力中药店开的抗癌排腹水中药,但毫无效果,昨天父亲大便了六次,大便已由原先的褐色变成鲜红色,而且小便也明显减少,一昼夜才900毫升,而一天吊针要3000毫升左右,进去的水分已积聚在腹部和皮肤中,目前他的双腿已肿胀得十分厉害。
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,我在医院陪夜。晚上八时给父亲注射了50毫升的杜冷丁,但从十时左右,几乎每隔半个小时,父亲就要惊醒一次,要空呕吐一、二分钟,整个神情显得十分痛苦,而且说话含糊,相当吃力,要将耳朵附到他的嘴边才能听清他说什么。因此,只能不停地抚摸着父亲的背部,让他感觉到亲人在他啊身边,这样他才能再继续睡一会儿。
昨夜,我的心一直抽紧着,担心在这个夜里他会离去。听别人说,晚间是重症病人最会离去的时刻。因此我不时地看着手表,企望着黎明,从来没有感觉到黑夜是这么的漫长。望着睡梦中父亲痛苦的脸,我的心真如刀割似的,因为父亲近在咫尺,却已无法交流,而且即将远离去,自己却无能为力,这种感悟外人是体会不到的,我只真真切切的体验到生离死别的滋味。在凄淡的灯光下,我写下了"在父亲的病床前"这篇短文,把自己对父亲往日相处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真实地记录下来,留作纪念。
今天是德芬乔迁新居之日,中午在饭店用餐时,婉芬提出要给父亲置办寿衣,由丽霞陪同购买。母亲说她前天做了一个梦,梦见父亲告诉她"准备10月3日去了",所以10月3日是一个很关键的日子,母亲和婉芬准备10月3日通宵达旦守在父亲床前,万一父亲真的去了,权作给他送行。如果父亲不去的话,在放假的日子里我再去陪夜,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,昨夜中我一直握着父亲的手,想藉此拉住父亲,不让他离去,再一次呼唤奇迹能在最后一刻出现——
2001年10月2日 星期二 晴
父亲于今天早上7:30去世。
凌晨3时接到婉芬的电话,告知父亲危在旦夕,让我们迅速感到医院,并同志德芬一家赶到医院。当我于3:20感到医院时,见父亲已接了氧气,并用仪器监察着,心跳120,血压88/34,医生告之"病人不行了,即将结束生命。"询问我们要不要进行抢救?随即医生又加了一句"抢救已毫无意义。"这时我看到父亲双眼大大地睁开,但已黯然无光,只是茫然地睁着,看不见任何东西,同时身体痛苦地扭动着,嘴里不时发出"啊、呵"的呼叫声,表情十分痛苦,显然父亲在作最后的挣扎。见次情景,每个在场的人到感到心如刀割,不忍心看见父亲这副痛苦的模样,经短促商议,决定让医生停止抢救,尽最大可能减轻父亲的痛苦,让他轻松地去。于是在四时,医生让我作为家属代表在停止抢救的医嘱上签了字。随即医生给父亲打了一针杜冷丁,十分钟左右,监视仪显示父亲的生命指标接近正常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父亲又重现痛苦的挣扎,且手脚开始冷了下来,我又找到医生,商议用"安乐死"方法为父亲减少痛苦,但医生认为中国法律并没有规定"安乐死",他不愿承担法律责任。经我再三要求,医生同意再给父亲注射杜冷丁并加啡那根注射液,父亲经再次注射后,呼吸显得急促起来,并开始吐气,于7:30正式与世长辞。
为了让父亲顺利去好,我与丽霞匆匆赶到附近市场,为父亲买了一双新布鞋,这时护工已开始为父亲擦身更衣,母亲及婉芬等开始哭泣起来,我在一旁默默流泪。在我们全体家属的护送下,父亲被我及其他人抬上运尸车送往太平间,当父亲被缓缓送进冷藏室,随着"怦"的一声关上铁门时,我感到眼前一黑,似乎天塌了下来,从此刻时我将永远地失去了父亲,失去了人世间最宝贵的父爱。
在护工为父亲更衣时,护工让我换些纸币塞在父亲的双手,说是不至于让父亲空手上路,然而当我将纸币放在父亲双手中,并捏紧父亲双手时,纸币仍然从父亲手中滑了出来,握紧的手又送开了,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句千古遗训人生"赤条条来,又赤条条去"“钱物乃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”。父亲的一生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着,实践着,在他人生的后期,这一点体现得尤为强烈,他十几年做生意,攒了一些钱,但直到今天他离去,自己未曾好好地享用过,他的财富(包括精神、物质)却毫无保守地留给了我们子女。我深切的体会到: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,但也是一个十分高贵的人。